Monday, November 29, 2010

the möbius trip



背面的背面是正面。

可是,
正面是背面,
背面也是正面。


於是,
我沿著正面走了一段路,
走到了背面。


接著,
我在背面走了一會兒,
又回到了正面。

Monday, September 20, 2010

只有一座半島的女子




  從小時候我便很討厭自己的腳趾,還記得在晚上要上廁所還需要爸媽抱去廁所的年紀,從廁所回到房間的這段時間我都會趁自己被抱著的時候,從抱著我的爸媽背後觀察自己的腳趾,然後暗自覺得厭惡。但是我卻很喜歡觀察別人的腳趾。腳趾被賦予的末梢意義對我而言就像是距離首都最遠的兩座半島,他們在高速公路的終點,甚至需要從高速公路的終點轉乘巴士才到得了港口。我會觀察一個人的腳趾,接著仔細看看這個人,比對一下這樣的搭配是否合適,彷彿他們彼此的合適與否需要等我來認證般;當然也不時會出現我不甚滿意的結論,這時只好要學著分析「啊,原來這種人也是會搭配這種腳趾的。」諸如此類,有些人的腳趾看起來格外的遲鈍(像我的)有些人的腳趾看起來頗為奸詐但經過分析之後研判本身應該還算是善良(像是短毛的)。我去見短毛的時候,時常在起床時把自己頭腳反過來躺,仔細觀察短毛的腳趾直到覺得無聊為止。總而言之,我相當喜歡看人類的腳趾,然而我今天卻碰壁了,因為在前往公司的捷運上,坐在我對面的女子所穿的右腳涼鞋前端,並沒有腳趾。


Friday, August 13, 2010

a horror film



  夜晚是全黑的,雨落得很重卻很緩慢(240 fps),緩慢到甚至能夠捕捉落下的每一瞬間,每一瞬間緩慢到近乎像靜止了般。掉下的雨滴因為白色路燈的照射而閃爍著亮光,像是玻璃碎片被人從高空丟下。那裏既不冷也不熱,那裏沒有溫度。我用雨傘遮住自己的視野、遮住了一半屬於觀眾的畫面、遮住了自己的身份。只看到你們牽著的手,只看到你們的下半身從眼前跑過,我甚至不能說出個明白解釋你們是不是你們,你們究竟是誰。儘管只是如此它也足以歸類為恐怖片。
 

凱蒂夫人


 

  打開藥袋的瞬間我想起坐在紅色鐵製長椅上拿著藥袋的你。虧我截自目前為止都信心十足呢,可是如今隨著腦袋變得不太靈光,也開始擔心那些記憶會漸漸模糊,我最不希望發生的事就是遺忘它們,那些是我僅有的東西了。我不會忘記現在已經嫁人改姓的詔子,不會忘記那或許已沒有開店甚至已不在人世的笠井奶奶,也不會忘記那個很小的伊予鉄道横河原線的石手川公園車站,更不可能會忘記凱蒂夫人噢。你會想起那天的凱蒂夫人嗎?不曉得那紅色的鐵長椅是否還擺在大廳裡。也許在那之後,你又有了許多不同的凱蒂夫人回憶,像新的油漆粉刷在舊牆上那樣一層一層地蓋過了,要是那天的凱蒂夫人能夠形成牆上的一塊疙瘩,無論再怎麼刷上新的油漆都無法蓋過它就好了。可是我的心中仍然只有當初的那一面牆,已經這麼久了它卻絲毫沒有泛黃甚至斑駁,依舊是如此鮮明,甚至,儘管過敏已經嚴重到如果不張開嘴就會不太能呼吸的地步,我還是能一不小心就聞到石手川公園裡夏天的香氣呢。


February 26, 2010

Saturday, July 31, 2010

[ sign up now ]




  由於幾個月來沒有錢可以買新的書,只好把舊書拿來看,雖然自從看了接近無限透明的藍之後我開始對村上龍有點厭惡感,不過我還是進行了共生虫的大約是第六回目,一來是因為是它很輕,這也是絕大部分的原因,就算包包裡放了很多重物還是能把它塞進包包裡並且感覺不到它的存在(真的像共生動物一樣);二來對我這個對生物和物理化學其實很有興趣卻很討厭看到細胞圖的人來說,能夠轉化為全文字來探索其中奧祕真是再好不過(在此也要謝謝湯川學博士以及海洋大學那些時常請我翻譯論文稿的碩士生們給我這個機會,笑)。

  再次讀到主角上原首次使用網路的狀況,又再次想起十幾年前剛開始使用網路時的事,還記得當時申請的第一個信箱是 punknic@hotmail.com,nic 是因為小時候英文名字是 Nicky ( Nikki ),不過後來這帳號因為太久沒有使用已經被撤銷使用資格並且在多年後,被一個偏遠歐洲國家英文卻不太好的小男生申請去了。當時還申請了許多 hotmail 帳號(有哪位老朋友能提醒一下還有甚麼啊?),能夠想起的有 prozac20mg@hotmail.com、sinequan25mg@hotmail.com、xanax@hotmail.com、doifeelalive@hotmail.com 還有許多我可能要看到筆記本上紀錄的帳號才會恍然想起的帳號而且由此可見我小時候是如此的黑暗慘澹全部都是藥名,還記得唯一能堪稱活潑的帳號是 funky69shark@hotmail.com。這些都不曉得現在是甚麼樣的人在使用著。小時候第一個做的網站叫做 oops i got feedback,我現在真搞不懂當時自己是怎麼用 html 寫了整個網站的,真的是宅中之宅了。當時認識了許多有趣的傢伙,很謝謝大家陪我度過把自己關起來的日子。


  還記得當時有些人會問說:

  「妳是真的存在的人嗎?」

  「喂,其實妳是機器人吧?人工智慧那種。」



  除了看到 [ sign up now ! ] 還是會點下去並且隨手成立新帳號之外,

  從當初那個「到處都存在的場所,到處都不存在的我」,到現在這個,依然存在於三不管灰色地帶的我,不時還是能夠看見黑色的世界與白色的世界、左腳站在線的左邊、右腳站在線的右邊的我,能夠把那個自己隱藏起來不讓人看見的我,因為必須要吃太多藥甚至已經變得懶得吃結果索性不吃的我,雙眼保持被不知名力道壓迫著似乎隨時都能流下眼淚卻不知在何時學會讓它停留在眼眶裡的我,就算幾個小時前還認真地想著死掉的事幾個小時後就能講著無聊的笑話想讓大家笑的我,青春彷彿遲到好幾年直到成年好久之後才到來的我,一部分皮膚的紋路早已被攪亂的手上那原本數不清的血淋淋紅色河流到過了多年現在逐漸轉變為天氣乾燥時會發癢的白色線條的我,甚至可以讓人覺得「這傢伙八成沒經歷過痛苦的事」的我,其實還是照樣每天發作卻開始學會笑的我、開始會主動打招呼的我,開始會出門的我,開始能因為很自然地感覺累而很自然地睡覺的我,全都是那時候的自己難以想像的。



April 2010
 

Wednesday, October 14, 2009

picnic


 



  她使我想起第凡內早餐,但時間已經是夜晚的八點了。


  我從飯店走出來,這個城市的秋天有股令人懶得找字形容的黏膩觸感。在傢俱賣場旁的一間女裝店門口,她面對櫥窗在白色小磁磚矮牆上坐著,手裡拿著白色的紙包著的食物,從白色的紙冒出的煙判斷,裡面應該是溫和的食物。

  她咬了口那想必是溫和種類的食物,放下紙袋,開始翻開提包找東西。找了好一會,正令人準備懷疑她要找的東西壓根兒根本不在提包裡時,她拿出了一盒菸,接著又埋頭翻提包,這才找到打火機,點了一根抽了起來。



  她看著櫥窗裡的洋裝,然後笑了。

  我找了個剛好的距離坐在她旁邊,也看著櫥窗。


  為什麼笑呢?我問。

  「The new look.」她說的是櫥窗裡的文字。

  因為其實是 old look 嗎?

  「是 weird look。」她很正經地說。


  「哈哈,妳喜歡 Breakfast at Tiffany’s 嗎?」



  「我喜歡 breakfast,也喜歡赫本,喜歡 Holly 抽的細細長長的煙管,你知道我在說哪一個?但 Tiffany 啊,總之 Tiffany 是婊子跟男人要的禮物。」 她比手畫腳地講,菸灰還掉在自己的布鞋上。


  「哈哈,老實說我當過那種笨蛋」


  她拿起依舊緩緩地冒著煙的白色紙袋又咬了一口裡頭的食物。


  「所以 … 現在這是妳的 breakfast 嗎?」


  「這是野餐。」


  「一個人野餐啊 … 準備了些甚麼?」



  「可樂 … 肉桂捲 …,嗯 … 還有薄荷涼菸。」


  原來溫和的食物是肉桂捲。


  「那我也來野餐吧」我站起身。

  「記得買冰淇淋,樓下的很好吃。」她說。

  
  我走向傢俱賣場,下了樓梯,找到賣點心的攤位,夾了一塊肉桂捲。看著肉桂捲在微波爐裡轉呀轉的,整個人好像都要被捲進那焦糖色的漩渦裡。在微波爐響起「嗶」聲之後,我點了一支冰淇淋。



  我走回女裝店門口,她已經消失了。


  飲料杯子殘留的水珠還留在白色的小磁磚上,把淺灰色水泥縫隙都染成了鐵灰色。在其中一條縫隙中,放了一支白色的細長香菸。


  「喂 … 真是 … 不怕被風吹走嗎」

  
  我坐了下來,面對著櫥窗,看著奇怪無比的女裝。猜想洗滌它們時所需要花費的時間以及方式。我咬了口肉桂捲,一股濃郁的香料味道充斥著我的鼻腔,原來,一點也不溫和呢。笑著笑著,忘了手中的冰淇淋已經開始融化,冰淇淋掉了一滴在虎口上,彷彿像是在跟肉桂捲爭風吃醋般。


  這個城市的秋天打從今晚又更加地黏膩了。
  

Thursday, July 23, 2009

虎の手紙





トラへ


你笑著說「會爆炸嗎?」

然而壓力從瓶蓋縫隙以每秒六十格的慢速釋放出來
褐色的液體中和了那個夜晚的浮躁與平靜。

那只彎曲的瓶子我還留著,
接觸口腔薄膜那股刺刺的感覺
痛起來也像是夏天


但那不代表甚麼,在我不當麋鹿的時候總是格外堅決
總是能再而三地打開心臟的蓋子,微笑地說「請君入甕」
就算他願意進來,我又能帶著他浪跡天涯嗎?
即使我有能耐把整個人都帶走,他的心臟還是會停留在原地。

我不停地跑呀跑呀,他還是遙遠如一個點
為何他不能就這麼樣,乾脆變得如一個點般渺小呢
就像我之於他的大小。

現在分析究竟是太過心急抑或是太遲,你以為呢?或許正合適
也許那僅代表某段樂章中的一小段休止
僅是紀錄了那個時候,我確實是讓手指離開了琴鍵。


我手指的確是離開了琴鍵,但曲子還沒結束
它的低吟還在每個角落細聲逗留
它卑微地壓低了自己的身子,
臣服於任何比自己的顆粒更甚巨大的跋扈元素,像灰塵或是棉絮
它碎裂成億萬個單數,附著於其表面
隨之緩慢地飄動、擺盪,或是惱人地黏在赤腳的掌心上。
有時小豆芽們好像從四面八方的遠處蹦蹦跳跳地宣告凱旋歸來
或許這是我一廂情願的幻覺
或許只是因為我不願讓它就這樣結束
只是為了讓夢持續下去而不願醒來
夢裡我,像隻忙碌的蜜蜂在他身邊繞呀繞的
總是興奮地大叫「號外!號外!」接著報告著我所能分享的一切。

我是否該開始習慣自己已經不是那個人了
那個,會第一個在他心頭上浮現的人
我是否也該坦誠,或許他已經不能再是那個人了,他甚至不想是。

現在才試著鬆綁腿上兩人三腳的紅色布條是否太過遲鈍
或許自始至終紅色的布條只是我綁在腿上的裝飾品
自以為是的幸運符,只是象徵的隱形慰藉
自始至終我都是一個人被它套牢,一個人跑。


而你說你正在彈一首了無生趣的樂章
但說著說著,你的手指終究還是敲個不停
選擇了看似安然無恙卻容易崩潰的句子是你自己決定的
等到哪天,細數著手上的紋路時
才發現繭早已積得那麼厚,陷得那麼深。


於是劃開了一條又一條黑顏色的傷口
混合著火焰般的皮毛,兜著圈子
一圈一圈,又一圈
融化成奶油
然後我吃了十三片鬆餅。


蘑菇雲的話,能吃嗎?
反倒是它飢腸轆轆活生生地
把我的戰艦吞噬了。

全員棄船!

失去了使命之後,我的特攻隊成了斷線風箏
你睇過敢死隊的真正模樣嗎?我懷疑有比那更浪漫的事
瀕臨碎屍萬段時分依舊要優雅地說
生而在世等的就是這一刻
蠟燭生來本就是要拿來燒到不成原形。



水曜日,天氣晴;木曜日,天氣晴
不知你那場虛假的和平戰役是否能順利地發展下去
儘管它是如此地脆弱,如此不堪一擊
有如沙灘上我不停重新堆起的沙雕城堡
遠遠飄來一陣夏日微風,
都能掀起滔滔巨浪把它給擊垮。

我甚至還蓋了護城河,像他曾經承諾要蓋給我的

啊,至愚。


日安,今天也是天氣晴

若舉杯敬的是這一切
今天我不喝。


サメより



Sunday, April 19, 2009

不停格

 



 

  畫面上出現流動不停紐約市的高樓大廈及繁忙緊繃車水馬龍的吵鬧氣息以強調我和我的每個喜劇悲劇都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鏡頭拉近,向下俯瞰,出現的是有如磁磚縫狹窄的道路,車子像是各種顏色會移動的游標,人之渺小就好比密密麻麻的螞蟻或者是更小的不知名生物,地鐵出口則像是一個個不斷跑出螞蟻與不知名生物的火柴盒,黃色的計程車在水洩不通的車道中努力竄行,乍看來顯眼的像是黑暗夜裡的星。

  而距離某區街角一個熱狗小販大約三公尺靠著信號燈桿等著綠燈的那個恍惚的我,早已不願用多餘的力氣繼續嚼著口中原本滿溢著甜蜜辛辣肉桂香氣如今卻早已只剩下橡膠味與蠟味的口香糖。

  數萬人一起走路發出的聲音,車子經過時的震動、壓過路面上地下水道鐵蓋及從未減輕的喇叭鳴響聲音交錯著,隔著幾條街之外的小型示威遊行,五味雜陳沒完沒了地塞進我的耳朵刺激我全身的的神經。

  被超快速包圍著的我,用超慢速行走著,同方向反方向來往的路人都磨擦碰撞著我的肩。毫無目的,踩著我的鞋,覺得牛仔褲與耳上的大環都顯得越來越沉重。不知道究竟在尋什覓什麼,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往東南西北哪一個方向前進,等待於盡頭一方的是什麼都已經不在乎亦不被在乎。

  實驗失敗,於是被丟掉了。


  重新把鏡頭拉遠。畫面上,再次出現流動不停紐約市的高樓大廈及繁忙緊繃車水馬龍的吵鬧氣息,地鐵出口再次變成一個個不斷跑出螞蟻與不知名生物的火柴盒,黃色計程車在水洩不通的車道中繼續努力竄行,依舊顯眼的像是黑暗夜裡的星,拉遠、拉遠、遠到再也無法辨認熱狗小販與炸麵圈攤位的位置,聲音消失了一切變得無比死寂,以更加用力地強調我和我的每個喜劇悲劇都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微不足道?

  我並不是微不足道,我根本不存在。
 





Saturday, October 18, 2008

棄屍練習 ②


 
  她問我能不能和她一起去野餐,我竟然跟她說我不能去。


  
喝了兩口舞子幫我泡的咖啡,把馬克杯放回桌上,起身走向廁所。

  我吃過午飯後才到了公司,而且還是慵懶地在公司對面的停車場停了車後,往回走到Y字路口天橋下的麵店吃過才走回公司,有種牙縫裡還有筍干殘渣的錯覺。進公司時,舞子正在打字,看見我走上樓梯推開玻璃門後,站起身來走到茶水間;元氣地向我打完招呼後,謙太和大介則繼續埋在牆角的箱子堆中,把準備出貨的唱片和贈送的周邊商品裝箱。看了牆上密密麻麻的行事曆,這個下午我卻沒有太多的事情要忙。


  咖啡八成已經冷了,不知道我已待在廁所多久,第二根菸已經抽到一半,我還在培養拉屎的情緒,開始感到有點煩躁。而我卻在這時候想起莫名其妙的事。有時,在這種難受並且沒有人能讓這情況瞬間好轉起來的時刻,例如這種培養拉屎情緒、肚子裡某個無法指出確切位置的地方開始隱隱作痛卻遲遲不肯做出果斷決定的時刻,不曉得為什麼,我總是會想起這種平常不在(或並不常出現在)我日常生活裡的人事物。接著我將會感到加倍地痛苦;被卡在馬桶上啦、胃在翻滾吶(大概知道那個無法叫出名字的位置八成是胃),那些事物在這種時候會顯得離我更加地遙遠,遙遠到覺得自己彷彿被這世界給遺忘了,而我卻發現自己特別在意。

  尤其是想到人的時候,這種時候,我就會在短時間內忙碌地在腦袋中猜想著,他們正在做些甚麼呢,回想起最後一次看見他們的模樣,那時的天氣或是談論過的話題。在平常,有沒有想起他們或者簡直像把他們給忘了,都不會對我的生活有任何影響。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會突然間感動了起來,「啊…曾經,在那個樓梯口的轉角,一起活著吶」之類的事,接著所有的無所謂都理所當然地變成了有所謂。當然,也是有那種,對我來說僅僅是人類,而不代表其他東西的傢伙,這些傢伙就不在這個範圍內了。


  不曉得她仍然感到受傷嗎?


  受傷,真是了不起的事。也許很多人認為事過境遷,時間會沖淡一切,但其實這並不是絕對的。也許當時認為並沒有甚麼,多年以後才後知後覺;看見自己的傷口才恍然大悟,覺得無法忍受;甚至會被嚇到整個人都定格,時間與空間都凝結了也說不定,並且驚訝自己竟然無法忍受。就算是回想起許久之前,某段日子裡曾經發生過的某一短暫的瞬間,都會在現在,帶來無法想像的極大衝擊。光是想起自己受到的傷害,都覺得被打敗了,如果是想起自己造成過的傷害,更會想說,乾脆現在就下地獄怎麼樣。我為什麼要拒絕她邀請我去野餐的事呢?野餐很好啊,去海邊吹吹風也很好。突然覺得,當時回絕她的自己,好差勁。

  無論是受傷或是造成傷害,許多傢伙應該都不會想起對自己不利的事吧,這種會讓自己與自己有點難堪的事。不會讓自己好不容易建築的新形象,輕而易舉地瓦解而支離破碎,所以拒絕主動去想起那些,會讓自己瞬間變得無法裝作若無其事的事情。

  比如說想起,為什麼大學時代帶前女友去診所墮胎的時候,從停車場開車到診所接她時,叫還沒有力氣走路的她,自己走出診所呢?現在從朋友口中輾轉得知相當幸福的她,現在會不會偶爾想起那時扶著牆壁緩慢走出診所的自己,以及那時竟然在駕駛座上等待的我呢?她會不會在多年後的現在才發覺「那傢伙真是糟糕到極點!」。為什麼中學的時候,把水倒進體重九十公斤的同學的書包裡呢,他明明已經被大家使喚著去學生餐廳買印象中應該是十二份起跳的炒麵麵包了。為什麼,忘記重要的日子。為什麼,要瞞著前男友,在去參加派對跳舞的時候和一個只見過兩次面的傢伙上了床呢?為什麼,和上司去酒店應酬的時候,摸了坐在隔壁,年紀大概比自己女兒都還小的女孩的胸部呢?為什麼那次喝醉了,在男友的床上把衣服脫到只剩內衣,與男友的好友擁抱著呢?為什麼,對母親口出惡言。為什麼,住院的時候男朋友沒有來?為什麼,老是把朋友喜歡的男生追到手然後裝得無辜可憐。為什麼認為自己習慣得不到呢?為什麼,為什麼學姐妳要打我!為什麼閒著沒事幹,轉著電視遙控器,卻不打給遠在一百七十公里以外很可能晚上會想我想到哭泣的女朋友呢?為什麼我要愛一個寧可漫無目的地轉著電視遙控器卻不撥電話給我的傢伙呢?為什麼還在等待呢?為什麼,嫌爸爸煮的東西難吃。為什麼,要從十一樓丟磚塊下去呢?為什麼,身為原本是一輩子的好朋友的我們,現在變成這樣?啊,「一輩子」這三個字好便宜。


  好受傷。


  「能夠忘記的話有多好呢…」「別再去想了…」或許會這麼懦弱地期望著,一方面卻又相當矛盾地,希望能記取教訓不再受傷,猶豫著究竟是該痛定思痛下定決心從今以後都時時提醒自己人生不會這樣幸福下去、世界永遠無法和平、前方有坑洞請務必小心不要跌倒、這傢伙並不會在明天變得更愛你;還是,該遺忘掉過去,於是遺忘了自己的傷痛,抬起頭來,明天又是嶄新的一天…,決定不提醒自己前方有坑洞(會跌倒的話就優雅地跌倒吧!);決定繼續相信,這傢伙在明天,將會比今天更愛我;明天,非洲的內亂會平息的,孩子兵都會回到學校去念英文。我該怎麼辦才好呢,我該選擇哪一種方式面對這些傷痛呢。


  不知不覺,通常在這個點,就麻痺了起來。緊接著,整個人就這樣被浸泡在噁心中,腦中充斥著像海浪般翻滾著的牛奶,像是要爆裂開的眼球變得腫脹且柔軟。歷史,一切都清晰明白吶,赤裸裸地存在過、存在著、以及逐漸實現存在。我幾乎確定自己無法痊癒了。

  由於幾乎確定自己無法痊癒,只好趕緊點燃一根菸或是喝咖啡、喝啤酒;在家的時候,偶爾像年輕時那般,躺在律子的腿上睡午覺。排練演出、演出,到不同的地方演出。沒有工作的時候,早起的話,獨自在客廳看自己種的觀葉植物。或是在網路上訂購育兒的書,從抽屜裡拿出小楓第一次騎腳踏車的照片看,或是閱讀報紙煩惱政治的事,寫篇憤怒的感想,打手槍,去檢查牙齒,或是忙碌於工作…等。

  我想,說時間會沖淡一切的那些腦袋簡單的傢伙們,應該是誤會了吧。這一切,只是處理程序的先後問題,在忙著要錄音或者接受訪問時,必須專注思考著音樂的段落,必須認真地回答問題,於是處理受傷這件事情的優先順序,便先短暫地降到標準以下,就只是這樣而已。就算是像我這種心思特別細膩,做事效率又格外快速準確的傢伙,也得承認在這種培養拉屎情緒的時刻,會不得不想起受傷的事情、傷害的事。

  腦袋簡單的話就不會有這些困擾了吧,偶爾也會羨慕那些口裡嚷著「隨便」或是「好煩哦,懶得管了」的傢伙,可是卻自嘲地認為自己生而為人,能夠擁有現在自己頭蓋骨裡那種腦袋,或許也算某種幸運的事。每當周遭的人說我擁有複雜的腦袋的時候,他們的表情也的確帶著羨慕。原來,是種被希望擁有的東西嗎?受到這些從自己腦袋裡產生的衝擊,從今以後就連抬頭看天上雲的模樣,感觸也變得不同了。喂,如果明天起床後就忘記這些感觸,就太差勁了吧。能夠像在雪地裡面看見棉花,在黑色的牆上看見墨水漬,或許該好好珍惜。


  
  不曉得她仍然感到受傷嗎?

  我沒能擁有任何能夠使我記起她的東西,印象中那束小扶桑花因為放在冷氣房內,所以大概在第三天就枯萎了。我擁有些她寫的信,但並不是她的字,只是電腦的字型。我唯一依稀還能記得的,是她的聲音。我喜歡她的聲音,律子是沒有她那種聲音的;律子沒辦法剪那樣短的頭髮,律子大概也不會為了我而流浪吧。可是我愛律子,雖然律子是很壓抑的。

  假如我現在對她說:「我要立刻就見到妳。」我想,應該過了些日子她無論用甚麼方法都會出現在我面前吧(容許我說「過一陣子」,因為那的確會需要點時間),她會出現的,我是如此自以為地確定。當初她想必就是抱持著這樣的心情,出現在我的面前吧;很不巧地,是出現在律子為我生了個女兒的時候。那對我而言簡直是奇遇,雖然當時我甚麼也不知道。

  她是失望的吧,她無法成為那樣的女人,無法成為律子,無法像安妮寫了張紙條給安托萬那樣(沙特《嘔吐》中的主人公),說了聲:「我要立刻就見到你。」接著她愛的人就會出現在她面前,她甚至可以在愛人出發後臨時改變主意,不想被找到。她是無法成為安妮那樣的女人的,她身邊有許多人都可以成為那樣的女人,而或許她只能成為這故事裡的安托萬吧?或者是其他的人物。她似乎不怕出糗或者讓自己在那當下顯得不堪,或許這便是她獨特的地方。

  「很不酷,」她說,可是這麼不酷的行為其實還蠻酷的,只是幾乎確信自己無法讓心愛的人為自己做任何狂熱的事的她,至今想必都無法這麼苟同吧。不曉得她仍然感到受傷嗎?也許當時的她也恨我,她為了我而在異鄉流浪,那是我沒有辦法想像的;我知道我幾乎可以,但我依然還沒有辦法。


  我記得幾個月前她寫了封信給我,那天我人在神戶工作,晚上在大阪難波那裏和許久不見的朋友吃了串燒,有點喝多了,後來還讓大介那傢伙開車,那傢伙是東北人,果然迷了路。回到旅館打開筆電,收到她的來信,瞬間酒意都消失了。


 
 嘿,我好像找到了能和我一起去野餐的傢伙了哦!


  螢幕上只出現這行字。也不知道是替她感到開心呢還是有其他心情,也許是喝多了吧,總覺得有點悶。不知道後來那傢伙有帶她去野餐了嗎?不知道去了有甚麼樣風景的海邊呢?她終於找到能和她一起去動物園的傢伙了嗎?過了多年的我,現在卻有點羨慕,開始想像海邊的樣子。不知道那傢伙會不會像我一樣,可以讓她甚至在早晨或午茶時間就哭泣呢。不知道那傢伙,會不會開好幾小時的車去找她,就像在律子尚未搬來與我同居前那樣,沒有工作的時候我總是在週末,開九個小時的車去找律子。如果換做是她的話,她一定會早在我出發前,就搭了幾小時的新幹線先出現在我的城市了,真是拿她沒辦法。


  對不起,關於那個我所造成的傷口,我並不是故意的。不曉得她仍然感到受傷嗎?還是已經受了新的傷、現在正在痛著呢?希望她能幸福;假如她現在是幸福的就好了,我將會鬆一口氣。


  可以的話,其實還是想跟她一起去野餐呢。


  想跟她,一起吃包著起士咖哩的炸麵包,喝水果口味的罐裝氣泡酒
  或是吃糖漬的剝殼栗子,現在正是季節呢

  然後看她抽著很小一包,上面有把扇子的「HOPE」涼菸
  就像那時,和她一起坐在漆成紅色的鐵製長椅上一樣。

  想到這裡,腦海裡都能浮現她一邊皺著眉頭說:「要不是因為我沒錢,不然我才不會選這個牌子呢,要抽的話當然是要抽 Lucky Strike 啊,STRIKE!」一邊點燃香菸的表情。


  接著,我說不定還會彈烏克麗麗給她聽。
 








2008.10.16-18

Thursday, October 16, 2008

nineteen

 

  雨不再下了,至少今天晚上不會再下了。雨下了好幾年,味道都沒有改變。我再也不能夠輕易地因雨聲的節奏而興奮了,有時我疲倦的如牆角緩慢飄動的棉絮,漫步於月球表面那般,毫無摩擦的疲倦。


  這裡充滿著不盡然全是華麗的英國味道,有種令人難以忍受的憂鬱。就像是,奔跑時的那種憂鬱。所有歪斜扭曲、變形、失真的破音盡是全身拉動的肌肉,身上的大家都累了。而我繼續用力跑著,完完全全的分心,以為,自己橫臥在幾仟萬英哩之外的軌道上,沒有任何一列火車渴望輾過我,所以我待了好一會。過了幾小時,仍舊沒有任何一列火車願意輾過我,於是我睡著了。 

  每一朵早晨的榮耀都使我回到那個無止盡的陰霾裡,我繼續奔跑,也繼續跌倒,我繼續面對,也繼續躲藏。我不停的使勁用盡所有能量,跑了四萬四千多個小時,中途甚至幾度忘卻究竟是什麼,靠近盡頭,那麼讓我飢渴。我用盡了我所有的美好夢想,勇敢也膽怯的選擇了我認為我應該選擇的,然後事情變得不再簡單、不再複雜,不再如它們原本應該屬於的那樣簡單、那樣複雜。

  來自手指冷僵的無法像彈琴那般靈巧的冬天,我永遠都會聽見你說的那幾句話。在那真實卻也不知是否稱得上可愛的現實之中,我越是脫節、越是逾越,越是能夠到達那沒有人可及的仙境,在那裡,天使都變成了你的面孔。天使說,睡著了,就不會感覺那麼痛了。所以我很努力的睡著了,在第一次的睡著之後又第二次的睡著了。我在醒來之後張開眼睛,看見昏黃的燈光沒有熄滅。我睡去之前點了燈嗎,我睡去之前一直痛嗎。

  總還是有許多許多快樂的理由,但是這些都是硬擠出來的笑容。預料中的一切彷彿在心裡有了完備的彩排,準備了台階給非常有指望即將登場的難堪。很有可能是我把自己停格了,才不至於崩潰瓦解。我要怎麼永遠保持這樣虛假的完整,我一點也不完整,如果能自由的破碎,像被擲出的酒瓶那樣沒有機會挽回的破碎。就在破碎那一刻之後,我懷疑我仍會在乎我的難堪。

  而我還在跑,流下來的眼淚覺得很奢侈於是,又喝下去。吸氣與吐氣的節奏彷彿因為太急促而不小心變成了同一點,但是我始終趕不上。有幾刻我試著扯破喉嚨,卻只有我的舌頭聽見。然後最後一小節結束之後,接下來的章節又繼續了。令人喜悅的開始總是在最最前面,如同最終的結尾那樣,獨一無二。

  這裡充滿著不盡然全是華麗的英國味道,有種令人難以忍受的憂鬱。也許是你的眼睛,也許是你的鼻音,也許是你的顴骨,也許是你的鬍渣,也許是你的手掌,也許是你的嘴唇。如果一切沒有停擺那美麗的幾刻,也許我就不用這麼拼命的奔跑了。所有的記憶原封不動的置放在那個冬天,小心翼翼保持著那幾個夜晚的模樣,我再也沒有機會痛苦的逼迫自己扭曲它們、遺忘它們,我也再也沒有機會遷就自己去懷疑,告訴自己我現在不認為它們是那樣,它們就從來就不是那樣。再冷也不過爾爾,全部都是真的。


  因為冬天接著春天,春天接著夏天,夏天接著秋天,秋天又帶回了冬天﹔因為星期一來的太快,所以今天就星期五了﹔因為我都堅持那麼久了,所以我會繼續堅持下去。只是我的每一根頭髮對這一切都清楚的很,就像我蒙著眼都能夠感覺得出我手上的刀疤是呈現著如何令人作噁的粉紅色那樣清楚。我不需再為自己的盲目找藉由,我可以隨時提醒自己的狼狽、醜陋與骯髒。放棄是何等簡單的事情,不就是像剪斷腕上的幸運帶子那麼簡單嗎,不就像是實話實說地告訴大家我如何凌虐自己那般的乾脆嗎,不就像是縱身一跳血肉糢糊那般的俐落嗎。

   界線的模樣是減三個小時日夜顛倒的零下二十五度白色一片,我的行程依舊停留在巧克力核桃仁布朗尼、棉花糖熱可可的階段。而巧克力核桃布朗尼終究會吃完,棉花糖熱可可終究會喝完,三月九日依然會在天色暗下來的幾小時之後到來。我總是可以在冷空氣霸道的日子裡嗅到你洗髮精的香味,那兩個冬天再冷也不過爾爾,你曾經在面前,就算春天又再一次遲到,又有誰在乎呢。 
 



2003-03-08
我的十七歲,獻給湯姆士約翰的十九歲
 

Thursday, August 28, 2008

棄屍練習 ③

 

  我點了根煙,聞到那個秋風徐徐季節裡她喜愛的春水菸草味道。



  她喜歡五顏六色各種樣式和口味的香菸,彷彿像在吃糖果一樣。我吐光了氣,用力地吸了很大一口,想一口氣地,讓煙從我的咽喉直奔到盡頭。然而盡頭在哪裡呢,會不會是左腳無名指的神經末梢呢。此時才發現,其實並無法明確地感覺到左腳無名指的存在,似乎是安然無恙地在那兒卻感覺不到它,必須活動著其他腳趾頭讓它們碰觸著彼此才能加以確定。

  我再次吸了口煙,已經開始對香草口味菸草味有些許麻痺,關於她的一切會不會有天也能在我腦海中轉變成如此模糊,我並不知道,我正在練習的階段;也不知道這次一口氣深深吸入的煙能不能衝到左腳無名指的神經末梢。我動了動腳趾,想起她最喜歡的指甲油顏色,那些顏色像是小時候播放錄影帶時,最前面的 COLORBAR。原本以為腦袋裡的記憶已經逐漸變得模糊,沒想到在這樣的黑夜裡卻顯得更加鮮明,搞甚麼。



  我把剩餘的煙吐出來,感到有點暈眩。

  那麼,無論這錄影帶將播放甚麼樣的影像,都請快轉它吧
  或是退帶,反正,我不願想起她指甲的顏色。


  情況並不樂觀,我已經三天沒有抽菸了,要怪就怪這火柴盒吧,還是要怪她呢。我最喜歡怪她了,也不知道那是對她所開的無謂玩笑,抑或是想安慰自己告訴自己,其實自己並不是本來就這麼差勁呢。狗屎,幹嘛這麼認真,只是抽根煙而已罷,談不上差勁。這是第幾根了呢,我也忘了,好像才點了一根而已,無論如何,反正談不上差勁。

  說到最近的情況,在我把房間所有的打火機內的瓦斯都用光後,我再也沒有買新的,瓦斯罐裡噴不出東西,所剩的菸全都沒了,我也已經三天沒有出房門。這只火柴盒,上頭印著老舊的國片,那是隻鹿還是個男人呢?黑暗中,看不太清楚。總之,是在那箱裝著她的物品的箱子裡發現的,和她的五顏六色香菸放在一起。八成是在墾丁之類的地方買的吧,記得街上總會賣這種東西,到底為什麼要在墾丁的街上賣這種東西呢。印象中還記得還有賣著專門用來套戒指的長尾巴木製貓,那些貓的長尾巴豎得直直的,可以套戒指。喂,我怎麼會記得這麼無聊的東西啊。只不過,這麼想起來,好久沒有去墾丁了啊,突然有點懷念滿街穿著比基尼的小妞身上防曬油的味道呢。


  我騎了這麼遠的路程,到了這個自己都不確定要怎麼折回原路的鳥不生蛋地方,就是為了要燒掉所有與她有關連的東西。從我現在站的地方步行五分鐘,就能見到火車鐵軌,但這依舊是個人煙稀少的地方,可是在這樣的深夜裡,連平交道都沒有任何聲音。


  不知不覺,這支煙已經快燒到濾嘴,我從來就沒有太多會失神到讓菸燒到菸屁股的紀錄。可是現在,每到這種時候我就會很慌張,很慌張地把菸屁股踩熄,然後很慌張地迅速點了第二根。這樣的習慣,是被她傳染的;每次看著她一根接著一根,便會覺得菸對她而言是不是太短了呢,而她一根接著一根的原因實際上也是如此,她只是覺得還沒有完。

  可是,我老是告訴她已經結束了,
  我到底為什麼老要那樣做呢。


  我開始變得相當焦慮,跑來這麼莫名其妙的地方有點像在棄屍,而且燒東西本身聽起來便夠滑稽了,想到這裡我不禁笑了。只是這些日子以來,她的一切形同噩夢般活生生血淋淋地存在著,使我的罪惡感日漸擴大。笨拙的我,暫時想不到其他更好的方法。我並沒有多愛自己,但可以說是個相當自私的人,逃避對我來說根本是家常便飯了。我每天都在後悔、每天都製造一個新的遺憾,可是日子久而久之也就這麼樣過著。到最後也不知道是時間久了,許多感觸無法記憶猶新,又或是已經麻痺了呢。反正通常令我感到難受的事情,我是會盡可能地視而不見的,我並不想面對,那使我覺得自己很糟。如果可以永遠一個人那有多好,這麼說來,這個願望也似乎實現了。而現在站在不知名郊區的黑暗中的我,究竟算是終於願意面對自己呢,又或者這只是另一種逃避,我甚至懶得去想。


  果然到了故事的結尾,我依舊是個他媽的混帳。


  在沒有察覺的情況下,天空就這麼樣轉變成溫和的透明藍色,每次這麼抬頭看著這樣的天空,就會覺得自己被關在那種聖誕裝飾品的水晶球裡,渺小至極;可是這裡並不下雪,向來只有沒完沒了的雨以及想殺死人的太陽。而且,這並不是個幸福的季節。 我又踩熄了根菸,白色的煙紙因為泥土而染了點骯髒的褐色以及使人想起義大利麵青醬的綠色,原來草地已經開始變得濕潤無比,彷彿都能聞到腳底濕潤綠葉的腥味。周圍景色的模樣也能清楚地看見了,只是不知道此時視線的模糊是因為清晨的霧氣,還是自己的眼淚;如果是自己的眼淚,那麼我是不會承認的吧,雖然現在我覺得全世界只剩下我一個人,並沒有人會看見我。


  一個人。

  啊,真是個簡單又容易達成的願望呀。


  我把箱子搬回摩托車前方腳踏墊的位置,又點了根菸。自從天亮了之後,突兀地站在這哩,更覺得自己的行為可笑。我從箱子裡,把另一包菸拿出來,點了一根,是不知究竟是甜還是苦的巧克力口味,過期了也說不定。結果今天,我依舊打算甚麼也不丟棄。雖然,說不定回到家後,等過了午后,室內變得陰暗的時候,就會開始想起她。也好,我隨時都能夠在想徹底忘了她、把關於她的一切丟棄的某天,騎到像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再一次地練習。今天抽了許多她的菸,也算是燒掉了些甚麼,也算是有進度,也算是有收穫。


  啊,突然間好想擁有著甚麼,

  是甚麼呢?大概不重要吧

  反正是個離我很遠、很難達成的願望。


  重要的是甚麼呢,是關於我沒有辦法原諒自己的這件事嗎,有這回事嗎?說不定我已經差勁到一種明天醒來就會立刻把今天給忘了的地步;已經差勁到就算現在是如此地激動,明天也會毫無感覺的地步。我選擇了一種自以為舒服的姿勢呼吸,沒想到現在是那麼地難受。我輸得太徹底,偶爾短暫地承認一下也好啊,反正,只有一下子而已。

  我回到車上,放在前座的箱子的尷尬大小,讓我不知道自己的兩隻腳該放在哪裡才好,想到這裡又覺得好麻煩啊,為什麼沒有趁著天亮前把東西都給毀了呢,我今天到底是來幹嘛的呢,沒關係,還有下次的機會。

  我催了油門,時速二十,時速四十,六十,八十,安心安心。

  眼角一股熱氣混和著濕潤的水痕擦過我兩旁的太陽穴,然後順著安全帽沿滑到下巴。說不定是迷路的雨滴吧,或者這是汗呢,我試圖這麼告訴自己。是吧是汗吧,因為抬起頭來看,只有溫暖刺眼的太陽。


 

2008.8.5-28   

Tuesday, August 26, 2008

one hundred thirty per min

 

  晚上七點四十七分二十秒,從四十六分二十秒開始算起到現在,心跳一百三十下。我的心跳一直維持在每分鐘一百三十下,每個平均太陽日的每一分鐘皆是如此。 「請冷靜。」印象中這半年來,或者目前為止的這半個人生以來,似乎很多人對我說過這句話。不過我想,冷靜對我來說,說不定只合理地建設在心理層面上麻痺的時刻。如果腦袋是張空白的畫紙、空白的牆,那麼我閉上眼的畫面,便隨時都是五顏六色雜亂無章的塗鴉動畫。

  頭好暈,並且想吐,起床到現在還沒有吃藥。


  冰摩卡咖啡的上頭擠滿了鮮奶油,可是很苦,店員笑著說星冰樂原料缺貨了,是嗎我微笑地回答然後點了相同原料的兩種咖啡,「如果把冰塊打碎就是星冰樂了我不懂你們遇到甚麼樣的困難」,店員笑笑沒有回答。我在等待飲料的吧檯把一包新的香菸拆開,把外層透明和裡頭銀色的包裝紙丟在圓型吧檯。

  「請幫我裝在手提紙袋裡。」
  「好的。」


  回家路上我在地下鐵買了今日特餐,看著店員照著我的指示,在從烤箱裡拿出的雞肉三明治上塗著厚厚一層美乃滋,我感覺頭暈的狀況好些了。不過走回家,回到房間裡,又覺得一陣暈眩。也許是殺蟲劑的關係,昨天大半夜看完第一集的《次元艦隊》,在天花板上看到一隻爬行的馬陸,折騰了好久終於請母親拿木棍把牠請走,後來我在房間瘋狂噴了許多殺蟲劑。從小住在山上,後來搬家後也一直住在靠近山區,學校也是,這裡又特別容易下雨,可是我好像都無法習慣和這些生物和平地相處。摸了摸額頭,希望不要再發燒。眼睛感覺快要爆出來,我想是時候該吃 Methimazole 了。

  我打開包著三明治的紙袋,翻開淺野一二o。我是不怎麼看漫畫的,小學畢業後上了中學曾經看過一陣子,有一次和同窗好友把租書店租來的漫畫裡面有出現帥哥和正妹的頁面撕了下來,所以被長得有點像蟾蜍精的(?)的租書店老闆娘列為黑名單,之後都必須要經過喬裝或是等老闆娘的兒子顧店時才能進去,搞得有點麻煩,後來十三歲的時候開始彈了吉他組了樂團,似乎就很少步入漫畫店。之後,能看到漫畫的機會,都很偶然。在男人學期快結束時,他買了一到七集的《 REAL 》,因為主角清春是個帥哥,所以在幾次去找男人的時候,我也慢慢地把七集翻完了。

  隔了一個月沒有見面,上禮拜演出後,特地去找了男人,男人的頭髮變得好長,可以很整齊地綁一束馬尾。那個星期日的午后,紅色的房間裡充斥著槍聲,男人丟出長型的手榴彈,現在扮演著德軍嗎?我靜靜地望著他的側臉,摸著膝蓋處破掉了的襪子旁的蝴蝶結,男人翻過來露著牙齒對我笑著。

  「妳有沒有甚麼想看的漫畫?」幾天後起床時,男人這麼問我。
  「唔…漫畫啊,《深海魚男》」我回答。
  「那是誰的?」
  「古谷實。」

  男人搜尋著《深海魚男》,然後跟我說我不應該看古谷實,太黑暗了。尤其是我們這樣的傢伙,如果不小心,就會從邊緣掉下去了。「看看別的嘛,」男人笑著,「有很多漫畫啊,看很多食物的怎麼樣?」「不要。」結果他還是幫我找到了《深海魚男》。男人以飛快的速度看著不曉得有幾集且甚至還沒完結的《次元艦隊》,而我還是花了幾個晚上的時間才把短短的四集《深海魚男》看完。也不曉得富岡先生鼻梁上的那顆痣究竟是礙眼的還是性感的,但是孤獨是離我很近的。看完的那天晚上我揉了揉眼睛,靠近在床上打著盹的男人耳邊說,我覺得你應該也要看看。「嗯,妳看漫畫看得好慢唔…」男人一把把我抓進牆壁和他之間的空隙,睡著了。


  我買了兩個三明治,但是第一個還剩下大約三口的份量。《多美好的人生》每一篇好像都在淡淡憂傷與幸福間被拉鋸著;看著糖漿被卡車撞得飛上天好像真的變成了隻鳥兒的時候,覺得幸福;看著黏在野口同學門外的大鏡子,覺得感傷。淺野一二o啊,感覺是適合當朋友的傢伙吧。可是最近,對朋友這個字感到有點困惑,雖然認識著非常多的人,但是發現許多關係都建築在很膚淺的點上,想到這裡就會覺得非常寂寞而且感傷,但莫名其妙地相聚在一起感受著短暫且簡單的快樂時,又覺得滿足。「幹,妳他媽到底想怎樣」我知道你們誰現在這麼說;我也知道不能怎麼樣。許多很遠的人說不定很靠近,身邊的人卻可能格外陌生。如果能有個很貼近自己心的人與自己綑綁在一起,那麼就算失去自由也無所謂吧,我是如此堅信著。


  「一起加油,很難。」不明白為什麼,這個我想無條件守護著的男人那天晚上會這麼說,不明白為什麼會這麼說的,是他自己也說不定。也許他只是認為一個人跑著都相當地疲憊吧。只是我想,這個我想無條件奉獻自己守護著的男人,就是我的深海魚男也說不定,不過我會是那個生命中無可取代的傢伙嗎?我大概能想像跑斷了腿骨折在原地哭著說「人家不想跑啦」的心情,可是這個比賽的項目是兩人三腳。這個,就算在熟睡後也能緊緊牽著我的手的男人,並不是能夠當嘲笑唱衰對象的隔壁班隊員,而是我的隊員,所以我只想把紅色的繩子重新綁緊,必要的話把我的骨頭拆下來送給他也是可行。眼前,我只想看到刺眼陽光底下那個似乎沒有盡頭的耀眼跑道,然後跑下去,現在的我是這樣的。


  想嘔吐的感覺慢慢地消失了,最近吃藥吃得算勤,不知道今年有沒有機會吃放射碘(碘131治療),服用了放射碘之後,說不定就不會一直保持每分鐘心跳一百三十下的狀態了。確定的是,到時候就可以理所當然地進行長達幾週的生人勿近隔離,聽起來像一場孤獨的戰爭,對現在的我來說一點也不有趣。



  我把剩下的三明治分解後吃完,還吃到一顆沒有去籽的橄欖。回想起起床前長達八小時宛如公路電影的夢,像結束一場旅行般,醒來後很累。回到台北後,我發作得很嚴重,想辦法轉移注意力於是我也找了《次元艦隊》來看,看完第一集的《次元艦隊》的昨天晚上,因為必須等到今天才能有第二集,所以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入睡。然後,那個從洛城坐著破爛到快要解體的巴士到坦帕的公路電影夢,就這樣開始了。

  印象中,車上是炎熱的,大家都熟睡著,沿途風景有沙漠也有海,很教人混亂。我不斷地清點著行李,害怕遺忘了甚麼在起點,也很用力地想著坐破爛巴士到佛羅里達的原因,我甚至還在車上拉著像小提琴的樂器。車上有些我所愛的人服了毒品意識不清,我試著搖醒他們然後哭了,這陣子以來這一直是我的噩夢。到坦帕市的路途實際上應該就是那麼地遙遠沒錯,只是我想這樣的巴士存在嗎?中途我還突然轉移陣地,置身於黑夜中像神隱城的小巷弄坡上,在立食店點了加了許多豆芽菜與玉米的塩拉麵,並且發現自已的錢放在巴士上。吃了幾口我張開眼睛,看著時鐘,已經是下午,我閉上眼睛回到巴士上,再次確認自己帶了白色的外套。 直到「you got a call ! you got a call!」手機響了,然後掛上電話我決定醒來,不去佛州。

  起床後,那擾人的頭痛便開始了。有人提及演電影的機會,覺得應該挺有趣,便填起對方傳來的表格,填資料的時候量了體重,不曉得是不是在夢裡旅行的關係,變成了四十六公斤。心想怎麼可能掉了體重,我填了上回量體重的數字「47Kg」,然後決定吃高熱量的晚餐,雖然那對我是沒有影響的,我的心情也不會因此而有任何的改變。


  晚上十點二十九分三十秒,我懶得量現在的心跳。我閉上眼睛,回想一下男人的側臉和馬尾,並再次確定去年夏天快結束的時候我所出的這個「留長髮吧」的餿主意真棒。我也想起掀開紅色的窗簾,一起靠在窗邊看著被老鼠吃掉的植物,抽著煙的時光。

  「怎麼都枯光啦…」抵達的第一天,打開窗戶看到植物的我失望地問。
  「啊,被老鼠吃掉了,」男人接著說:「可是妳看,」
  「有長出了新的葉子噢!」

  男人把手伸出鐵窗外,拿起盆栽給我看。那是我五月的時候,送給他的紅網紋草和石蓮。仔細一看,在快被啃光的枝葉旁,從泥土中冒出了小小的嫩葉枝芽,我似乎有好陣子沒看過這麼美麗的綠色了,有點想哭。

  「嘿,真的有欸!」


  不知道花蓮的豐年祭結束沒有,也不知道史考特在曼谷今天新開工的錄音有沒有順利進行,再過五天我的二十二歲就將要宣告死亡,再過一個半小時我就能知道海軍少佐草加拓海的抉擇是甚麼,我覺得,嘿,做場夢也好,不肯認輸卻又承認失敗,堅強地做場夢也好。



 「
   
我找到一個比任何人都要 …
               
瞭解我的人了。

    看著自己活著的… 一個證人。

 『有』和『沒有』的差別很大。
                        」  


  
  嘿,我想,我們也會長出新的葉子吧。



Monday, August 25, 2008

11th 23




第十一個二十三日我原本只想睡他媽的,
下著雨,整顆心像被撕裂般,我吃了很多 LEXOTAN
美麗的噁心的粉紅色 LEXOTAN
結果下午被阿嶽叫起床「喂,妳現在就準備準備」
然後我去了那個睽違八年的地方,心情很是複雜
八年前台上那幾個人現在離我好近,而我到底在幹嘛
這麼說來,美好的夢想根本已經實現了
擺在我的眼前,只等著我伸出手
而我到底在遲疑甚麼呢。


我是因為「就是喜歡你」而去的
結果開頭的時候我卻剛好正在尿尿
傷心的歌,我都跑到外面抽菸了
我喜歡的「認輸」放在第一首歌,起了雞皮疙瘩
印象中,音樂錄影帶裡是可愛的藍色吉他。
原來自己不聰明,原來甚麼都沒有
原來輸給了世界,原來輸給了自己

但我是不會認輸的。


人潮散去的現場霧濛濛一片,坐在後台的小椅子上我轉著圈
還光著腳的阿嶽說,欸幫我踩熄一下煙。
抬頭看著頭頂上,像變形金剛的金屬架子與熄滅的燈光和數不清的線
我想起八年前的他,原來也是坐在這裡看著這樣的風景。


雨停了,車頂的沖浪板滴著雨水
平交道閃著紅色的燈,看見火車從眼前滑過
發現自己還是有想衝過去的念頭

阿嶽一路上唱著歌,然後說秋天大概就要來了。


是嘛,這令人想死的夏天終於要結束了嗎
反正接下來仍舊會是世界末日吧,我幾乎確信著
想到這裡,又提醒自己關於吸引力法則

我又馬拉桑了,可是我甚麼也沒能暫時遺忘
尤其是早晨刺眼的陽光,還過份地把悲傷照得好亮好亮。


親愛的,你有想我嗎?